我和你并不同 心理治疗行业的“全球垄断”

  黄大仙开奖结果现场香港挂牌记录国际政治经济学专家罗伯特·吉尔平如果了解过心理治疗行业,一定会在其描述美国霸权与国际关系稳定的著作中专门写上一段,论述美国霸权对全球心理治疗和健康行业的深远影响。

  比如在写到中国的心理治疗行业时,他可能会这样说:“就像是处于英国统治下的印度军队,尽管部队是印度的,但长官却是英国的,而中国的心理治疗师尽管身体是中国的,但大脑却是欧美的。”

  一个长期稳定的国际关系有赖于一个“霸权”国家扮演国与国之上的“政府”,而要维系这种“霸权”,不能仅凭武力,还需政治、经济、文化协同推动。美国保证了美国经济体——包括文化——在全球影响力的扩散,反过来经济体的扩张也进一步保证了美国继续维持这种“霸权”。这种扩张的极致便是“行业垄断”,在文化领域突出的表现是“思想垄断”。《像我们一样疯狂——美式心理疾病的全球化》的作者亿森·沃特斯若有一定的国际关系学术背景,那么这本洞察了“心理疾病的全球垄断”的开创性著作也许能从更高的层面揭示这一现象。

  心理行业的诞生,在于观人于微,擅长从微小之处寻找信息,这是心理行业的优势也是劣势,因为容易忽略人是在一个大系统内生存这个显而易见的现实。现代心理学,特别是心理咨询实务工作,已经在这个领域做了较大的补正。从夫妻系统入手,又依托于客体关系理论及依附理论的EFT;从家庭系统入手,有各式家庭治疗,也有社会工作者对一个社群和社区开展工作,但格局依然很局限。而《像我们一样疯狂——美式心理疾病的全球化》从全球系统的角度,审视了美国霸权在心理治疗领域的体现。

  这本书从四个独立成章的调查研究入手,讲述了心理治疗如何被美国化和垄断。该书考察了厌食症、PTSD、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四个大众较为熟悉的心理疾病在不同地区的表现,发现这些疾病的发现和诊断都深深被美式诊断所捆绑住。从具体表现上,又可以归纳为:跨国公司为了既得利益——有更多人被诊断为抑郁症,就可以卖出更多的药;强势助人社团的导入——你有没有不重要,反正我认为你发生这种事情后就会得这种病;心理治疗对传统治疗手段的代替——其他方法都不靠谱,就心理治疗这一种方式对问题有疗效;文化的催化——因为知道有了这个疾病种类,而效法得此病。

  若此成立,那么这场美国心理治疗的国际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心理治疗的国际垄断,从心理层面可能是这样发生的:美国心理治疗业的拯救者情结,经由美国霸权稳定论的推波助澜,在全球植根下来。拯救者情结是指,我认为你需要被拯救,而我有能力也有义务需要拯救你,所以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我有没有能力和义务,我都背负了拯救者的使命。在助人工作者和公务性质工作的人群中,“拯救者情结”是比较普遍的现象。而被拯救者认同拯救者对自己的判断,可以说是一种“投射性认同”的体现,即把拯救者自己对于心理疾病的理解内化成为自己的认知。

  近年来中国与世界心理治疗行业的互动愈多。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钱铭怡教授现为世界心理治疗学会(theWorldCouncilofPsychotherapy)副主席。其总部设在奥地利维也纳,宗旨是团结世界各地的心理治疗人员,共同推进心理治疗事业的发展。1996年该组织执委会期间,主席DR.APritz提出增补两名委员,并提出“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中国应有一人”,当时与会代表推荐北京大学心理系钱铭信教授当选亚洲委员。

  这本书描述的几个案例都不在中国,但是放眼望去,在我国,也可以观察到心理治疗“被垄断”后的深刻影响。

  比如在国内心理咨询实践中会发现,目前很多20多岁到30多岁的来访者的突出话题是关于“分离”,如何与父母从心理层面分开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原生家庭”也是这一群体经常挂在口中的心理学术语之一。在许多家庭治疗大师看来,家庭边界不清也是中国家庭最大的问题之一。我感到好奇的是,在西方经典的家庭治疗著作里,“分离”话题是青春期晚期的年轻人需要面对的问题,为何到中国就推迟发生在20多岁到30多岁这个年龄段?

  从文化或者国际垄断的角度审视,也许能得出一些新的思考。在欧美,18岁后子女都需要与父母分开居住,自然有了这个“分离”问题,因此欧美在青春期晚期探讨这个问题自然是可以理解的。而在我国,许多成年子女直到结婚才有条件与父母分开居住(相当一部分,婚后也长期与父母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在20多岁到30多岁,“分离”成为话题也就不奇怪了。

  问题是,在欧美文化里,“分离”是常态,不能好好地“分离”是变态,而在我国,“分离”长期不是常态文化,集合、共生的家族才是标准文化模式,长期以来这也是中国人精神安抚的来源。现在由于被“文化的催化”,越来越多的成年人“意识到”自己长期与父母的关系是“不正常的”,这不由地造成了内心的恐慌,引致其需要通过心理咨询等心理治疗的方式来处理这种恐慌。而在心理治疗在中国并未兴盛起来的年代,现在许多被视为“分离”障碍的问题会被当做“问题”吗?或者,这种程度的“分离障碍”真的需要被治疗吗?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仔细研读这本《像我们一样疯狂》,我们对心理问题的认识便不会再是简单地套用“美标”做判断了。你会发现在许多问题的认识上,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定义”。因为,他们——美国的“病人”——与我们并不相同。

  这种“垄断”的发生,除了有欧美心理治疗业在全球扩张的因素,也不是没有内因。首先,我们对于西方心理治疗的理解偏于肤浅。不同iphone等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产品,而文化产品有复杂的构成,如心理治疗本身是文化的产物,具有深厚哲学背景,而非简单的“技术活”、“口活”。很多时候,由于“传教士”水平有限,“再传弟子”更为肤浅,以至于误解了对心理咨询某些判断本来的范围和意思。另外,西方心理治疗也是发展的产物,本来诞生的时间不长,经典理论都还在不断完善的过程中,如果不能从动态角度及时消化吸收,很容易拿着西方早50年就废弃不用的东西套用到21世纪自己的身上。

  “垄断”的发生也与中国文化的一些特点有关。我们的文化,习惯树立权威,习惯崇拜大师。在一些心理从业者心中,心理治疗被抬高到宗教的程度,“神圣不可侵犯”,部分心理咨询师已成为“一句顶一万句”的“圣人”,而“洋”咨询师就是圣人中的圣人。在西方,宗教化程度较高,心理咨询还轮不到成为宗教的分儿,心理咨询仅仅是一部分人处理心理困惑的方式。这种文化差异促进了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心理治疗模式在中国的“垄断”。

  《像我们一样疯狂》这本书打破了这种“神圣不可侵犯”,指出了西方心理治疗的局限,这并不是说西方心理治疗错了,而是还原其不该被放大的功效,回归其本质。而这个本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心理治疗的本质。

  心理治疗承认了人的局限性。人皆有脆弱,帮助人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是心理治疗的主要工作之一。心理治疗也要承认自己的局限性。这体现在不能简单套用西方心理治疗的框架去解释全球每个地方的心理现实,也体现在不能认为只有心理治疗才能帮助他人渡过心理难关。

  心理治疗的价值不在于诊断,在于理解。回顾这本书提出的“疯狂”,会发现“疯狂”体现在随处“贴标签”、给诊断。心理治疗的真正价值,恐怕不是这些“诊断”,而是理解他人——真正的真诚地去理解他人,理解你和我的不同之处,理解他们未曾说出的话,理解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自己。诊断的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或者让人感受到自己被理解以及能够被理解。要做到这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